《巴金论》再版后记
上海巴金研究会要再版一套巴金研究的丛书,我的《巴金论》也被列入了其中。这部著作原是我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写的硕士论文,写成后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当时我的论文副导师叶子铭先生曾通知我说,由于这篇论文实际上已超过博士论文的要求,因此高教部有关方面已研究准备“破格”授予我博士学位。那时候的叶子铭先生还在国务院的学术委员会里担当要职,我想他说这番话是肯定有根据的。不过由于当时国内并没有博士学位,更由于我们的决策部门施政向来都喜心血来潮,随心所欲,想到哪干到哪,因而过后没了下文也就成了料中之事。这部论文于是就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
如今事隔近三十年,斗转星移,世事沧桑,世界上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大事,我的许多观点也发生了变化。我本想从头到尾彻底改写一遍,但由于我自南京大学退休后不久即受聘于澳门科技大学任教,手头没带这本书,更没有时间来改写,思考再三,决定写一篇后记,把我的业已改变的主要观点作一个大致的说明,目的是不想让书中的那些过时的思想继续影响着读者,至于今天的想法对于不对,那就由时间以及广大读者来评判好了。
《巴金论》全书的内容包含着三大板块:一是对于巴金早期世界观的论述;二是对于巴金创作道路的研究以及对其主要作品在思想与艺术上的分析和解读;三是研究巴金在继承和借鉴中外文学传统方面的贡献。这三个板块今天看来,后两部分的内容基本上还是可以保留的,但第一部分就有必要作些更正了。
必须强调的一点是,我在当时写作第一部分时,主要的出发点还是为了撇清巴金与无政府主义之间的关系,因为我深知,巴老本人及其家人为了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吃了一辈子的苦头,要想真正让巴老彻底“解放”,这个问题就必须说得很清楚。同时我也深知,这个问题对于我这个研究者来说,也是性命攸关的,因为以往政治运动的教训我是记忆犹新,在这方面有过多少惨痛的回忆!为此,我从下列两方面进行了工作:一是努力证明无政府主义并不是那样的“十恶不赦”,它跟革命民主主义因而也必然跟马克思主义有着天然的不可分割的思想联系。我不厌其烦地列举出马克思的观点,拿他们跟无政府主义的观点相比对,为此我读了许多马克思、克鲁泡特金以及革命民主主义者的著作,其内心的想法就是准备在将来有朝一日不论是巴金还是我本人再被批斗时让那些批斗我的人心生顾忌(如今回想起来,真为当年幼稚的想法好笑,中国历来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好传统,马克思的话能救命吗?)。二是努力证明巴金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以便让他老人家尽量能脱离干系。
这些做法我以为在当时的政治大背景下,在高空仍不时出现“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精神污染”的滚滚寒流时,也无可非议。不过作为一部严肃的学术著作是不够恰当的,因为有些地方分明是在掩饰。
我今天的看法有了改变,对于我来说,再没有比把真话留在世界上来得更珍贵了,我的看法是:
一、 无政府主义与马克思主义同属空想社会主义的思潮。马克思的伟大贡献在于深刻揭示出资本主义的社会规律,这一点直至今天也仍然有着现实的意义。不论是马克思主义还是无政府主义,他们在对旧社会的批判方面都是极其有力的,然而当他们在为自己心目中的未来社会所勾勒的蓝图以及通往蓝图的道路却都带有空想的色彩,只不过无政府主义者偏重于感性,而马克思主义则倾向于构建宏大的理论叙事,并对未来的社会发展作了大胆的预测和规划。我们本无须对此多加苛责,因为人类对未来的预知能力是很薄弱的,要求马克思在两个世纪前就规划出今天的世界,那简直就是不合情理。
对于马克思主义而言,把创建新社会的理想寄托在无产阶级身上,这原本就是一个虚妄的想法。原因是无产阶级并不是新的生产力的代表,他们在资本主义的社会里也只是使用工具(包括最新生产工具)的劳动者,而非创造者,他们没有能力创造出一个崭新的世界来。由此而推理产生的经过无产阶级专政到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也应该只是个伪命题。不幸的是,这一理论到了列宁、斯大林那里,反而变本加厉,推向极致,制造出无数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无数的历史事实告诉人们,凡搞无产阶级专政的地方都出了大量的冤假错案,都在大规模地制造悲剧,这在我国也不例外,从而历史就用实践否定了这一理论。
马克思之所以会犯这样的错误,是因为他所处在的那个时代,所能见到的最“伟大”的生产力,也仅仅是蒸汽机;他所了解的最“伟大”的科学发现,也就是众所周知的那几项。而人们之所以永远无法为社会展历程作“科学”预言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永远无法知道新的科学发现是在何处取得突破,永远无法预知由此带来的生产力会产生何种变革,更遑论这样的新生产力所带来的人们社会结构及生活方式的变化,因而人们对未来社会蓝图的勾画就永远带有空想的性质。即以二十世纪的科学发展为例,“相对论”、“量子论”的发现对传统的经典物理学发出极大的挑战,由此产生的信息技术极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方式,改变了社会发展的方向,这一切是马克思不可能生前就预料得到的。
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过,空想并不是错,人类没有空想就寸步难行,人类就是在不断空想中慢慢摸索、并在不断总结经验修正错误中取得进步的。因此,把无政府主义的空想性质判定为“反动”,这同样是一个伪命题。
二、 巴金理所当然地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而且是严格意义上的无政府主义的思想者。他在青年时代对于马克思主义的批判带有正面的积极的作用。原因是,他批判的不是马克思主义积极的方面,而恰恰是有关无产阶级专政的理论及实践的部分。青年巴金以无比的社会责任担当者的勇气,以苏联革命实践中出现的种种错误乃至罪恶,对这一理论进行了无情的批判,这原本应该给我国早期的共产主义革命运动带来一些警示及借鉴的作用,然而不幸的是,在漫长的大半个世纪中,巴金的提醒不仅不为人所重视,反而成了罗织他本人的罪状,以致非要中国人民付出难以想象的惨烈代价不可,这再一次地证明真正的社会民主对于中国具有何等重要的作用。
明确了这一点,我们对于巴金先生的贡献就能做出更符合真实的评价。这也就是说,它不仅是现代中国文学史上坚持反封建思想斗争的最长最久的猛士,也是最早对中国共产主义运动可能产生错误提出警示的伟大思想者。他早年的无政府主义理想,非但没有削弱他对旧社会的批判力、战斗力,而且帮助他利用过去的经验从而最早从“文革”中清醒过来并对革命进程进行反思,成为他清算“文革”写出不朽著作《随想录》的思想利器和思想源泉。
以上就是我对巴金世界观的重新阐释,是为记。
汪应果
于澳门科技大学
2008-11-10